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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芸和葛子竹大婚的日子正是盛夏, 这种日子里，那明晃晃的太阳往身上一照，不要片刻便能出一身的汗，惹得颜芸咬牙切齿地在房里骂了葛子竹好几天。
“那也是没办法, 谁让四姐夫过完生辰之后最近的黄道吉日就是八月初十呢？”颜菀笑嘻嘻地调侃道, “四姐姐也体谅体谅人家想尽快娶你回家的心情呀。”
“什么四姐夫，你四姐姐我还没嫁呢。”颜芸一记瞪视就扫了过来。
“是是是, 我错啦，红包还没到手呢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改口。”颜菀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她家四姐姐最近很暴躁, 她得顺着毛薅, “大伯母说了, 到时候在花轿里给你放座小冰山, 热也就热个一时。况且你有盖头遮着脸, 就是出点汗也不要紧，反正没人瞧见。”
“那能一样么？盖头迟早得掀, 万一花了妆，那多丢人啊。”颜芸颇感郁闷地看了她一眼，“早知道得在夏天办婚礼, 我就让娘帮我挑个轻薄点的布料了。”
成亲的日子是几个月前才定下的，她的嫁妆却是好几年前就开始绣了的, 那身嫁衣层层叠叠的, 她光是看都觉得一身一身地往外冒汗。一生也就这么一回的日子, 她却要顶着一身黏腻, 想想就觉得……
要不还是打死葛子竹吧？
颜菀歪了歪头，对于她四姐姐的纠结有些难以理解。她四姐姐和葛子竹勉强也能算得上青梅竹马，从小到大前前后后见过多少回了，又何必在意这一天的样貌？难不成他葛子竹掀开盖头之后瞧见颜芸脸上有汗就不娶了？怎么可能嘛！
不过她是个决意终生不嫁的人，说三道四地反倒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干脆闭口不言，用小牙箸簪了已去了籽的西瓜吃。
到了婚礼当日，颜芸还是认命地穿上那身嫁衣。好在陈氏也怕她热着，派人在她的房间里放了足足三座冰山。人来人往的，虽说不上多凉快，好歹也没将新娘子给热出汗来。
颜菀是未出嫁的姑娘，不能去前头亲眼看着颜芸出门，只能听偷偷出去看了的颜萧和颜萱回来向大家分享了一下前头发生的事。
“四姑爷有广平王世子帮着迎亲，逸之和柏贤两个人加起来都不是人对手，我看着场面太惨烈，就先回来了。”颜萧莞尔笑道，“合该让大姐姐上的。”
颜茹一听登时就要起身出去，被众姐妹手忙脚乱地按住了，这才抚着微微凸起的小腹一脸忧愁地说道，“这孩子，偏偏在这时候给我添乱。”不过也就是做做样子，话音才落，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四妹妹嫁得好，我便放心了。”
“大姐姐这话说得仿佛大伯母和大伯父会委屈了四姐姐似的，”颜菀调皮地冲颜萱和颜萧两人眨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笑意，“当初明明是大姐姐最喜欢同四姐姐拌嘴了，所以那‘打是亲骂是爱’，都是有些道理的。”
颜茹一扬眉毛，抬手精确无误地掐住了颜菀水嫩粉润的脸颊，“好呀你这丫头连大姐姐都敢挪耶了，哼，等你出嫁那日我保准亲自出马，让未来的七姑爷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颜家儿女。”
“那大姐姐恐怕有的好等了。”颜菀没心没肺地笑道，甚至还厚着脸皮抱住了颜茹的手臂撒娇，“若真有那日，大姐姐记得多给我些添妆。”
“尽说孩子话，什么叫‘真有那日’？五妹妹的婚事已定，这接下来不就是六妹妹和你了么。”颜萱只当颜菀心思单纯，对于自己的亲事还不曾有什么概念，对于她这个似是而非的态度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倒是颜萧仿佛略有所感地看了颜菀一眼，笑道，“说到此事，这段日子还真有人向我提起六妹妹，仿佛是有意说亲来的。不知道六妹妹都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也让我帮着掌掌眼。”
听见姐姐们谈到自己的婚事，一向脸皮没颜菀厚的颜六小姐微涨红了脸，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抬都不敢抬一下，声音细若蚊呐，“我听祖母的。”
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颜芙的身上，连带着两个小的也跟着一起凑趣，很快就将颜菀方才说的话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起来，今日怎么没见五姐姐？”这话问得有些不合时宜，可问话的人却是一脸懵懂，仿若未觉的模样，“前几日仿佛还听五姐姐说，今日要给四姐姐准备一份大礼做添妆呢。”
原本轻快的气氛明显地停顿了一下，颜菀看了一派天真的颜蓉一眼，有些说不好她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今早她们来给颜芸添妆时就没瞧见颜莹的身影，当时颜萱的脸色便有些不好，只因为今天是颜芸的大喜日子，才忍着没说话。这会又让颜蓉当众点了出来，颜菀便见颜萱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别扭。
自颜萱出嫁之后，她和颜莹的姐妹情，便越来越淡了。
“呀，我忘记告诉几位姐姐了，五姐姐今早起来头疼的厉害，怕是过了病气给四姐姐，就没亲自过来。”颜芃有些愧疚地看了大家一眼，抿唇道，“刚刚在兴头上，就把这事给忘了，是小九的错。”
当年颜莹想嫁葛子竹的事，上面的三位姐姐可能不清楚，可她颜七姑娘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而前两天还好端端的颜五姑娘突然间在这个时候病了，便让人觉得有些耐人寻味了起来。
可如今颜芸已经嫁了，颜莹的婚事也早就定了，无论多耐人寻味，都得当做自己不知道不明白才是。
颜菀深看了正惴惴不安地绞着手指的颜芃，在几位姐姐开口之前抢先道，“九妹妹不必担心，五姐姐不想过病气给四姐姐也是一片好意，再说了四姐姐不是讲究那些虚礼的人，一定不会责怪你的。”她伸手拈了一块芙蓉碧玉糕递给颜芃，“忙了一天九妹妹也该饿了，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
颜芃笑逐颜开地点了点头，“好啊好啊，我早就饿了呢。”说着接过点心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不出地娇憨可爱。
颜茹三人都只是浅浅地笑着，并没有接话。颜九姑娘是无意也好，有心也罢，她们都不想将此事放在心里。就连同是三房出身的颜萱，亦是作壁上观，瞧不出她心中的想法。
颜芸对家中发生的事是一无所知，她如今只盼望着这场婚礼能赶紧结束，让她换身轻便的装束好好凉快一下才是。其实她并没有出什么汗，花轿和新房里都放了冰山，根本感觉不到热意。可她还是说不出来的难受，许是因为身上的衣服太过厚重，耳边熙熙攘攘地净是些陌生的人声，让她的心头一阵一阵地泛着烦躁。
如何下地花轿，如何拜地堂，如何进地新房，她都记不大清了，只是在自己昏昏沉沉的时候忽地眼前一亮，紧接着便对上了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亮晶晶的，倒映着自己有些迷茫的脸，透着几许喜悦几许惊艳。
“新娘子可真漂亮！”
“咱们新郎官都看傻了！”
耳边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颜芸却像是一句话都没听见，微仰着小脸直愣愣地盯住了将自己的盖头掀开了的那个人。直至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自己的额头，这才回过神来，羞地满脸通红。
“新娘子害羞了……”她又听见有人这么嘻嘻哈哈地玩笑着。
“不好意思，各位婶婶能否让出些空来，阿芸仿佛有些不舒服。”身穿喜袍的葛子竹笑着同围在新床边的诸位夫人拱了拱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颜芸把起了脉。
已经彻底回过神来的颜芸被他的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忙将手抽了回来，窘地不敢抬头看葛子竹的眼睛，低声道，“我没事啦。”
“可你双颊发烫，心率仿佛也有些过快，怕是有些中暑了。”葛子竹说着看了她身上厚厚的嫁衣一眼，又望了一眼外头的太阳，沉吟道，“要不你还是把外衣脱了吧。”
退开了几步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说谁会在掀完自己媳妇的盖头之后，一本正经地给媳妇看病啊！
颜芸深吸了两口气，告诉自己今日是自己的大好日子千万不能怼他，“我真的没事，你去前头待客吧。”说着抬了抬眼，向他传递了一个“再不滚我就退婚”的眼神。
葛子竹这才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以“她不舒服”为由顺带捎走了一屋子的人。
“小姐，姑爷对您可真好。”等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了，颜芸的陪嫁丫鬟才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给您把脉时，还让奴婢捏了把冷汗呢。”
“他就是个傻子。”颜芸咬了咬唇，掩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由丫鬟们服侍着换了衣裳，除了首饰，又吃了些东西，将这些事情都做完了，再度坐到喜床上的颜芸这会才感到了些许紧张。
想起前天晚上自家娘亲期期艾艾地同自己说得那些话，她的脸便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视线不管落在哪里，都是一阵胡思乱想。
于是葛子竹再度回到新房时，便瞧见颜芸坐在床上单手托腮神游太虚的模样，直到自己走到了她的面前，才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一惊一乍地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预想了千百遍，也没想到颜芸迎接他的会是这么一句话，无奈道，“天都黑了。”
“这么快？！”颜芸却是货真价实地震惊了一下，她不过就是走了会神，怎么就天黑了呢？
“嗯？伺候的人呢，都哪去了？”天黑了就算了，怎么连她的人都不见了？！
“我让她们都退下了。”葛子竹说着又看了她一眼，迟疑道，“你当真不需要我帮你把个脉？”
“……”颜芸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悠悠地问道，“你是准备在我们新婚之夜被我揍么？”
葛子竹轻咳一声，“那我们去吃点东西吧。”他似乎也有些紧张，伸手想要去扶她，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傻子。”颜芸轻声嗔了一句，自己起来坐到了八仙桌前。
两人静静地用了些饭，葛子竹拿起酒壶将两人面前的酒盅倒满了，盯着自己面前的酒盅好半晌，才低声道，“该喝合卺酒了。”
颜芸微红了脸，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其实直到刚才，她还觉得他们两人之前可能不会出现诸如含情脉脉抑或是暧昧的情绪，可当他们一起喝完合卺酒，葛子竹有些温热的呼吸吐在她的颊边，望着屋子里随处可见的红色，还有他越来越亮的双眼，她忽然间就有些慌了。
连说出口的话，都不由自主地磕绊了起来，“不、不如，你还是给我把个脉，什么的吧？”
“嗯，好啊。”葛子竹低声应了，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可指腹微滑，把脉的动作便变成了将她的手腕扣在了掌心里，“阿芸，我们去那边把。”
那边，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挂了大红床幔的拔步床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