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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随着大队的唐军败兵，沿着泾河北岸，继续向东走了两日，听说是向着长安方向。赵飞伦命令手下人，换着骑马，此外，一路上赵飞伦几乎完全就是无言无语，除了林长健之外，还不知道别人的姓名。路上，伤员没有救治，死了一个。
下午到达了豳州（音：宾，今陕西省咸阳市彬县），豳州城在泾河的南岸。赵飞伦还以为可以进城休息，可是却被挡，城里早就挤满人。赵飞伦从外打量一下，这城也确实太小了，长宽都不到一公里，城里居民猜想只有两三千人，不如前世的一个镇。
看样子，先到达这里的唐军比较完整。自己所在的一部分，是溃败比较严重的。
这一晚他们睡得比较舒心。
第二天一早，赵飞伦又是被一声大喊惊醒，揉眼一看，又是林长健。他一肚子火，终于忍不住发出来：“又是你！老子每一次都是被你吵醒，然后就倒霉。”
赵飞伦冲上去，想揪打林长健，但还是停了手。
林长健却是没有在意，仍然大喊着：“不对呀，不妙啊！”
“什么东西不对？”
“我昨晚曾和别的兵聊过话。那天，他们是随秦王驻守在高墌城（音：址，今陕西省咸阳市长武县北部）的，没有出战。他们说，我们在浅水原战败后，秦军马上就转去围攻高墌城。我想，所以当时我们才能逃脱。”
赵飞伦没反应过来。这时，别的几个手下也靠了上来。一人问道：“林长健，你说的这是好事呀，为什么还说不妙？难道你希望秦军一直追杀我们？”
林长健跺脚，一副焦急的样子，道：“哎呀，你们怎么还不明白！那些守高墌城的败兵，是紧跟我们后面就到了豳州。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当天就失守了，逃了出来。”
众人都在思考这个话。
“而且他们不仅是逃出高墌城，是一直逃，根本就没有人组织就地阻截秦军，没比我们迟多少就到达了这里。那么、那么，秦军接下来会怎么行动呢？”
林长健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赵飞伦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但看有些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突然，一人大声说道：“秦军绝不会呆在高墌城里不动的，必然会尾随追击我们，打入关中，一刻都不停。”
众人顿时“嗡”地作响，都嚷着赶紧逃跑。
赵飞伦连忙问身边一人：“你们怎么知道，薛举会一刻都不停地打入关中？”
那人也露出林长健那种诧异的眼神，答道：“队正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你真是摔糊涂了吗？这还是你对我们说的。薛举的都城本来在金城（今甘肃省兰州），为了夺取关中，就向东迁移到了秦州（今甘肃省天水市），完全贴近战场，对关中摆出一副志在必得、破釜沉舟的架势。假如你是薛举，你会错过今天这个大好时机、傻呆在高墌城里吗？”
赵飞伦也慌了，他害怕与人厮杀。他努力回忆历史知识，没有这些细节，但感觉林长健的分析不对：李世民是意志坚定的军事天才，即使偶尔一次战败，也必然是层层顽强阻截敌人，不让敌人攻入关中，怎么可能一路逃命呢？
也许李世民是不想在野外阻截，直接退入豳州，依城而战。只是自己这些人级别太低，不知道而已。
他顿时心安，挥手制止了众人。
没想到，下午秦兵真的追来了。但是，唐军没有依城而战，连忙撤退。
又撤了一天，也不知到了哪里，反正都是沿着泾河顺流走。秦军远远钓在后面，其实一直没有大规模交战，但唐军士兵不断掉队、甚至逃走，将官根本约束不住。掉队的，是投降还是被秦军杀了，赵飞伦也不知道，只是暗自庆幸，还好自己这些人有六匹马，换着骑，所以能够跟上。
唐军官兵失魂落魄。
这时，他们正躺坐在地上休息。忽然从前方反向驰来一队人马，打着两面旗帜，到他们附近，把旗帜插入地中，就开始嚷道：“起立，整队，右骁卫大将军刘在此……”
“起立，整队，右元帅府长史刘在此……”
周围数百官兵，纷纷懒懒散散地站起身、排好队。他们的原建制已经打乱，是依照军服，判断级别。
这一队人马，不断吆喝着，依照级别高低，勉强把这数百人整顿起来，然后留下一个将领，又向着后方驰去，整顿后面的官兵。
赵飞伦是军官，骑着马，站在某一排的第一个。
不久，将领大声呼和：“保持队形，原地坐下休息。”
赵飞伦转头一看，他的手下没有排在他的身边。他前面也是一名军官，就拍了拍肩膀，问：“喂，长史是什么意思？”他对大将军还勉强能理解，对长史却完全不懂。
军官转过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黑大个，答道：“长史，等于是副元帅。你也是个官，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呃，咳咳——不好意思，但为什么，我们的大将军和长史都叫做刘载慈？”
黑大个不耐烦道：“你真他/妈/的土！看来以前就是一个泥腿子，居然也混成了军官。他们刚才没有报出名，只报出姓，都是姓刘。在此，是表明我在这个地方。大将军叫刘弘基，长史叫刘文静。”【1】【2】
“哦！”赵飞伦被骂，又怒又惭愧，却不敢顶撞。其实他现在的身体也很强壮，和黑大个打起来并不输。只是他的精神还是以前的文弱大学生。
刘文静，有印象，是推动李渊起义的功臣。没想到，他还随同李世民征战薛举。刘弘基则没有听说过。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忽然看到前方的队伍启动了。这里整队好的官兵顿时躁动起来，也准备跟着走。那将领却大喝道：“肃静！肃静！原地待命。”
怎么？不许我们走？
这一下，官兵们明白了，这是要他们留下阻截追兵。更是躁动！
将领连声喝止，接着手一指，道：“把他抓出来，斩。谁还敢再鼓噪？”
两个卫兵冲进队伍，抓出一人。那人拼命挣扎。赵飞伦一看，正是那个黑圆脸的部下，林长健，心中不忍，但又不敢说话。他生性胆怯，不要说在这样恐怖的大场合，就算是在学校里当众发言，都不敢。
两个卫兵把林长健按着跪下。林长健面色惶急，四处张望，呼喊：“救我，救我。”。赵飞伦心虚，躲开，急得跺脚。又一个卫兵走到林长健的前面，抓住他的长头发一扯。林长健的头顿时垂了下来，颈子伸得老长。另一个人拔刀出鞘，然后看着将领，只要将领点个头，他就要往这颈子上砍去。
赵飞伦终于是大喊一声：“等一下。”
赵飞伦跑了出来，腿几乎都软了，跪在将领身前，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他是我的部下，我保证他不会再鼓噪了。我保证。他几天前也是勇敢抵抗秦军的。求将军饶命。”
将领“哦”了一声，又向整个队伍扫视一眼，看全场都已经被震慑住了，也就点点头，说道：“好，你们放了他。”赵飞伦回到队列，心跳不已，好不容易勇敢了一次。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方驰来一骑，一路喊道：“全体起立，准备迎战……全体起立，准备迎战。”
然后，又有别的军官四处奔驰，调动军队。赵飞伦这一队，上了泾河河谷边上的山坡。
山上视线广，赵飞伦看见了，大概一公里外的秦军，都是骑兵，只有一千余人，也正在整队。唐军则有上万人，大部分是步兵，摆出的正面宽度，也大约有一公里，有些人还没有整好队，乱糟糟的，刘弘基和刘文静的大旗就在山下。
片刻后，秦军进攻了，进攻的方向是山下的唐军。起初是慢跑，接近到两百米时加速。
唐军的鼓声响起，箭射了出去，但凌乱、稀疏，没有挡住秦军。在前几天的逃跑中，许多官兵的武器都丢失了。秦军靠近，呼喇一声，与唐军接战。
赵飞伦紧张地看着山下人马厮杀，惨叫声此起彼伏，残酷情况如同电影。忽然想到，自己有些部下，没有武器，怎么办？
秦军骑兵有些被击下马，有些停下缠斗，有些穿透了唐军队伍，又返身冲击。秦军一名军官甚是勇武，带人冲击唐军几次，所到之处，唐军纷纷溃败。总体上看，唐军没有什么战斗意志，只是因为对方人少，才能支持。
不久，山下打出旗号，赵飞伦听到身旁将领大声呼喝：“前进！”一队几百人就冲下山，向着秦军侧后方包抄。
赵飞伦是骑马的，但他没有心情打战，拖拖拉拉，落在后面。
此时队伍奔跑起来，将领也无暇顾及每一个人，打马冲在前面。其他士兵受鼓舞，士气稍振，借坡势，比较快地冲下山，与秦兵打起来。
赵飞伦躲在队伍后面，还没有接战，秦军就开始撤退了，让他松了一口气。唐军有十倍的人数，一旦把骑兵缠住，骑兵就会覆没。唐军没有追，战斗迅速结束。
此后，秦军不知退了多远，没有再进攻。
晚上，赵飞伦清点自己部下，又死了两个，只剩下七个人了。白天阵地上，几百个死者就那么躺着，无人掩埋，身边则充满了伤员的痛呼。
这几天的经历，赵飞伦以前哪里能想象？
他躺着望夜空。一轮半圆月，伴着稀疏的小星星，把蓝天映衬得如梦如画，让他想起了童年。
快到鬼节了吧！爸妈还好吗？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听到军号连连。秦军又来进攻了，唐军还是摆出昨天的阵势。但他一上山坡，就发现不妙了。秦军大大增多了，步骑都有。
秦军进攻，步兵跟在骑兵后面。一下子就把山下的唐军冲得摇摇欲坠。根本没有等待，山下立刻打出旗号。
赵飞伦的将领，照样指挥本队冲下山。但和昨天的形势完全不同了。一队秦军步兵挡住了去路。唐军顿时心虚，放慢脚步，被将领催促，才冲入敌阵。赵飞伦这次无法躲在后面了。
立时，惨呼又在他耳边响起。
他又是紧张得全身虚软，头都没敢抬，哪里还敢交战。惊险地挡住刺来的一支长枪。还好，他的马速慢。否则快速冲击之下，他哪里挡得住？
突然，他急中生智，拍马加速，找秦军稀薄处冲，穿透敌阵。这反而安全。果然，他很快脱离了本队，冲到了两刘的旗下，站在侍卫队之外。这样还显得他英勇冲过来救主将。
他抚胸喘息，却发现另有一人，也随着他冲过来。呵呵，怕死的不只我一个啊！
但他再一看，顿时惭愧！这正是昨天骂他的黑大个军官，浑身是血，衣甲残破，是实实在在杀过来的。
刘弘基和刘文静距离他十几米远。他能够稍微看清两人的容貌，刘文静大约五十岁，虽然也穿铠甲，但文质彬彬；刘弘基则粗豪一些，像是个将军。两人身后，各有一个旗手掌旗，所以能够分辨出两个人。
但他发现，呆在两刘身边也不安全了。前面唐军很快就溃散了，包括他所在的本队，指挥的将领身中数创，倒下了。这边两刘身为主将，旗帜飘扬很明显。秦军开始攻击这里，箭如飞蝗而来。
就在他惶然之际，胸前轻微“咚“地一震，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铠甲。他暗自庆幸，忽然左臂一痛，中了一箭，长枪落地。铠甲没有遮蔽双臂。
他以前最多就是打针，现在受了箭伤，几乎让他崩溃。他屏住呼吸，龇牙咧齿，捂着箭。片刻后，他才大口喘气，感觉到血流出伤口。
完了，完了！他心里想。
参考资料：
【1】《旧唐书·刘弘基传》：武德元年，拜右骁卫大将军，以元谋之勋，恕其一死，领行军左一总管。又从太宗讨薛举。
【2】《旧唐书·刘文静传》——会薛举寇泾州，命太宗讨之，以文静为元帅府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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