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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临晨时分，唐未济才沉沉睡去。
天色大亮的时候，他又醒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结解开少许的原因，知道老爷子走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表现，并无遗憾，唐未济心思放下了很多。
这一觉睡的时间不算长，但对于他这一路赶来许多疲惫的身躯来说，却算得上是一场及时雨。
再醒过来之后，他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
唐未济并没有急着离开，轻舟荡漾之间，他自天巧中取出那封老爷子最终留给他的信件：
“臭小子。
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走了，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老了老了，不服老不行啊。
你看看我，现在提笔手都在抖个不停，放在以前，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
走了就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么，总会有这一天的，只是可惜没有看见你更亮眼的表现。
一个小时一台四代机甲，嘿，臭小子可以啊。
只可惜比我当初还要欠缺一些火候。
这段话是后来我让你乐奶奶加上去的，之前还以为不会看见你的亮眼表现呢，心里还想着有些可惜，心绪不平。
现在么，也算是老怀大慰，了了最后一桩心愿了。
臭小子，你朱爷爷走归走，还是有很多话想跟你说的。
只是这提了笔，倒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心里想着的尽是那些个瓜果蔬菜，草莓苹果，要不说老糊涂老糊涂呢，正事一个都想不起来，该打。”
唐未济看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紧跟着抿着嘴，抬眼看着天空，无声落泪。
他想到了自己还在这里的一件事。
老爷子嘴里的那些瓜果蔬菜，草莓苹果之中，有一棵老爷子才种了两年的梨树，梨树也就一人多高，结出来的果子不多，一共才二十二个，是当初老爷子数了好几遍的。
唐未济没来之前，老爷子最宝贝的就是这棵梨树，天天去数果子，就怕被别人偷了去，自己还舍不得吃，最喜欢看那些梨子越来越大，越来越甜。
后来唐未济来了之后，老爷子摘这玩意给他吃的时候，都恨不能一次性全摘完，往往塞给唐未济两三个之后，还赶着问够不够吃，想吃的话他再去摘。
一棵树二十二个果子，老爷子只吃了一个，吃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大赞自己手艺不错。
余下的二十一个，有三个给乐奶奶劝着吃了，其它的都进了唐未济的肚子。
不知道老爷子最后想到这些瓜果蔬菜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会不会是这棵梨树。
他吸了吸鼻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把贴在胸口的信纸拿起来，继续看。
“想了半天呢，好歹也算是想起来一些事情，老头子我跟你叨叨一些你不爱听的，但是你得听仔细了。
你本来是我最自豪的关门弟子，我一辈子的想法和经验，都传授给了你，如果不是因为老头子我不争气，被人家流放到了这里，我早就满世界嚷嚷着，让那些个老伙计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了。”
……
“臭小子，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但往往也是这样的人，最容易误入歧途。
青霜城外，当我看见那人是你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心痛么。
我什么都不怕，我甚至都不怕你是个蠢材，糟蹋了我的心血，但是我只怕一件事。
我怕我教出来的学生，到了最后，反倒是成为了联邦的敌人。
我怕有我想法和设计的那些机甲，到了最后，向着联邦开火。”
……
“臭小子，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我知道那不是你。
我只希望，你牢记一件事情。
不管这个世界如何对待你，你都要好好对待你自己。
保持心中的一份善意，一份希望，不要对这个世界失望，不要让我对你失望。
不管这个世界怎么样对你，联邦，终究是人类的净土所在。
没有联邦的话，人类早已经被亚美特人所奴役，所以答应我，不要因为我的遭遇，就憎恶联邦。
如果有需要的话，帮助它，一定要保护好它。”
……
“我知道你很奇怪，军方那么对我，我为什么对军方却没有什么恨意。
你要知道，军方是军方，那些对我落井下石的人，并不能够代表军方，军方更多的，是那些战死在S星域的英灵，那些年轻人，连生命都能够付诸，我受的些许委屈算得了什么。
只是很可惜，我的才华不能够再为联邦做出更大的贡献。
万幸，在我生命最后一段旅程中，上天把你送来了。”
……
“小子，人从生下来之后，就被人教导，要走什么样的路。
就好比是一个不断循环的正方形。
想要到达一个点，只能循着一条路，遇到直角要拐弯。”
……
“有的人，循着这条路，不敢迈错一步，循规蹈矩。
有的人，遇到那些边边角角，就琢磨着怎么样跨过去更省力，于是边角不再，最终这个正方形的路，在他的脚下成了圆。
也有些人，从来不会局限于这条路，他们在空白的地方奔跑，探寻，然后踏足另一片让人惊叹的净土。
第一种人，是谓成人。
第二种人，便是他们口中所谓的成功。
第三种人，是谓成材。”
……
“成人是必须的，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至于所谓的成功么，我向来不算推崇，第三种成材，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但是不推崇，并不代表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臭小子，想想你老师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有的路，你不想走，有的时候也要走一走的。
不然的话，我可不希望我的心血，就这么白费。
多想想，我这个糟老头子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话。
臭小子，我要走啦。
走啦……走啦。
不见面了，见不了了，走了……”
唐未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到最后，他把那封信再一次好好收好，藏在了天巧之中。
他抬起头，双手垂在船舷处，浸在冰凉的水里。
他看着天空，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把自己的心灵洗礼。
老爷子当初让唐未济不要来了，是为了保护他。
而今写了这封信，想到最多的，还是他。
老爷子一辈子都不喜欢去搞那些所谓的虚情假意，却在信件的最后，还给他提了又提，怕他和自己一样，被人算计，只能郁郁不得志。
唐未济看着水面上荡漾起的波纹，怔怔地，一颗心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他就这么看着，看得入神，一直看到正午，太阳都到了头顶，尧沉站在岸边找他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尧沉看上去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至少唐未济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脚面上，已经落了好几片青翠的竹叶了。
唐未济撑着竹竿，把木船挺好，系好绳索，他上了岸，看着尧沉：“有什么话要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尧沉看着唐未济逐渐有了血色的脸色，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没必要说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了。”
他既然不说，唐未济也不多问，只是就昨日的口不择言道了个歉，又多问了一两句：“老爷子不是已经被军方封杀了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吊唁。”
尧沉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说一句话，老弟可别不爱听。”
唐未济点了点头：“放心吧，你说。”
尧沉打趣了一句：“要是像昨天那样，动不动就要杀人，老哥我可不敢说。”
唐未济没说话，尧沉却像是吃了颗定心丸。
他稳了稳心神，继续开口说道：“有的时候，死人可比活人有价值多了。”
“活人代表着什么？代表着麻烦，你过来多看两眼，本来是要示好的，万一人家开口求你件事呢？那你是办还是不办？办了就是自找麻烦，自己心里不舒服，不办还是自找麻烦，别人心里不舒服。”
“何况你老师可不是寻常人，本身就没什么人敢去沾惹。”
“死人可就大大不同了，死人不会说话啊，再说了，人家都已经死了，什么恩怨还不能烟消云散？过来吊唁吊唁总归是可以的吧，谁也挑不出刺来。”
“人死了归死了，可这活了一辈子，总归是会留下些东西来的吧，那些个东西在人死了之后，说不准，可就是宝贝了。”
说到这里，尧沉偷眼看了一眼唐未济，意有所指：“老弟，你出现在这里，老哥我没什么意外的，但你自己要小心，你的身份很快就会被扒出来，到时候，哪怕朱老爷子的东西不在你手里，其他人会这么想，他们可就没有我们倪家这么好说话了，利欲熏人心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唐未济扭头朝着他笑了笑：“谢了，还有，昨天的确是我冲动了些，老哥别往心里去。”
尧沉心情大快，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么，谁遇到这种事情，都会这样的，老爷子和我已经不是一天的交情了，他老人家去了，我心里也不好受的，你放心，我不会往心里去了。”
唐未济点了点头，又问道：“老哥能不能给我说说看，都有些谁赶过来了？”
尧沉眯了眯眼睛，笑道：“那可就多了去了。”
唐未济指了指那条木船，还有木船里面剩下的大半个小瓜：“我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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